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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国际游戏app-陈恒:让世界史和中国史更好地融合研究中国文明的世界价值

发布时间:2026-05-21 02:08:05 人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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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国际游戏app-陈恒:让世界史和中国史更好地融合研究中国文明的世界价值

  值“5•17”重要讲话发表十周年之际,上海社联联合澎湃新闻推出“潮头·先声”25位上海哲学社会科学学者访谈专题。专题以“研究真问题、真研究问题”为导向,聚焦知识创新、理论创新和方法创新,探索立足中国发展实践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路径。学者在服务国家战略,研究国家重大现实课题中,也在努力回答中国之问、世界之问、人民之问、时代之问。

  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“世界”,又该如何重新书写世界?当下全球地缘政治分化,过往单一中心的叙事不再适用,而知识生产方式也在技术浪潮之中极速变革。要答好这一问题,离不开世界的胸怀和历史的眼光。

  为了解有中国立场的世界史研究如何推进,3月23日,澎湃新闻记者对话上海师范大学校长、人文学院世界史系教授陈恒。他长期研究西方史学史与史学理论、西方城市史,持续思考全球史叙事结构和历史书写方式的演进。此外,陈恒还深度参与学术出版,推进平台建设。他担任总主编的六卷《世界五千年》(新世纪版),以共生(一个地球)、共享(多个世界)、共融(无限未来)为价值理念,将在2027年全部出齐。而他任校长的上海师范大学,具有深厚的城市研究传统,其基地、智库和期刊的一系列成果,也是在为书写未来的新全球史做准备。

  中国的世界史学界,正在用力探索一条符合自身特点的历史书写新途径。“自我与他者始终处于一种相互生成、彼此映照的互动关系之中;在理解他者的过程中,我们不仅是在认识外部世界,更是在反观自身、校准立场,从而更清晰地把握自我。”陈恒提到,要让世界史和中国史更好地融合发展,共同研究中国文明的世界性资源;而在人工智能革命之下,需要认真对待文献资源,便于编排使用,才能在未来历史书写中占得先机。

  陈恒希望,把更多社会发展经验、更多文明资源、更多城市节点,带入新的全球史叙述体系之中。他认为,从大历史的角度,随着国家的发展,未来一定会有更多有分量的作品涌现,在具备自主性的文明交流互鉴中,学术的判断、审美和趣味也会有更大的提升。

  澎湃新闻:在全球秩序动荡、地缘政治分化的当下,我们是否正在经历新的“世界观重组”?又怎么看正在形成的世界观念?

  陈恒:世界既是真实存在的实体,又是被构建出来的。每个人类文明的早期,都有对自己和世界的想象。比如,希腊人把神庙所在地德尔斐视为世界中心,德尔斐以东是东方世界,以西是西方世界。中国也有天圆地方的概念。包括两河流域、印度、中亚、美洲等地,都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。

  奥地利哲学家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归纳了“三个世界”:第一个世界是物质客体世界,包括动物和非动物,以及它们之间的作用力等,是遵循物理规律并可被观测的;第二个世界是内心意识世界,是人的主观体验,只能通过行为和语言推断;第三个世界就是人类心灵的客观产物世界,是心智活动外化而来的知识与文化产物,如哲学思想、科学理论与文学作品等。第三个世界也反过来影响第二个世界和第一个世界。

  一个例子是,威尼斯商人马可·波罗(Marco Polo)写了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,对当时的中国元朝做了大量介绍,这本书在当时欧洲产生了很大影响。意大利作家伊塔罗·卡尔维诺(Italo Calvino)后来对这本书赞赏有加,说它不仅是一本故事集,关键是引发了其他作家的异域之谈。也就是说,想象力起到了塑造世界的作用。

  还有一个例子,1735年,欧洲学术界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。其一,瑞典学者卡尔·冯·林奈(Carl von Linné),出版了一本《自然系统》,其野心是把世界上所有植物进行系统分类。其二,欧洲支持的科学家联合考察,要确定地球是什么形状。也就是说,地球行星的意识开始出现。此时,离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的传播已过了五百年。由此可见,人类对世界的构想也在发生变化。

  重要的是,大家不断构建自己想象中的世界。世界也可以有不同的构建方式。如今,中国式现代化取得的丰富成就,也从另一层面验证了,人类建设这个世界有不同道路。

  那么,当下以怎样的观念看待世界?首先,国际社会中,各国之间越发相互依存。另外,人工智能影响巨大,我们需要抓住这个机会,让整个国家不致落后。最后,我们要立足自身,并要站位更高——甚至从宇宙的观点,看待这个行星。这会更好地指引未来的发展道路。

  澎湃新闻:全球史兴起之后,经过“史学革命”,民族国家的叙事受到一定挑战。有学者指出,每个人都是世界史家。这对历史研究者又意味着什么?

  陈恒:“史学革命”本质是要对历史采取新的表达方式。换言之,传统的史学表达方式,已不符合当下社会经济发展,人们要对此进行突破。总之,无论“西方史学”还是“欧洲史学”,“世界史学”还是“全球史学”,每一个历史的书写概念,都在回应着时代的发展变迁。

  人类文明出现以来,往往是有着基本的人口规模和地域空间支撑的国家,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,进而必须重视书写历史。这一规律一再被验证。如果一个国家人口过少和地域过小,就很难书写自己的历史。所以,“史学革命”的概念方法,正是对此进行回应。社会不断发展,必须有新的形式来呈现。

  当下,我们说要破除“西方中心论”,但这并不意味着历史发展没有中心。历史上看,世界文明的中心,从15世纪的意大利开始——文艺复兴使它成为欧洲的文化和学术中心。16世纪,葡萄牙和西班牙迅速殖民扩张,成为欧洲的知识中心。18世纪,法国因启蒙运动成为学术中心。而后,英国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发源地,也成为学术中心。19世纪,德国成为学术中心。到了20世纪,美国成为全球学术中心。这些地方发生了重要的知识生产和传播,也涌现出诸多新观念和时尚文化等,对世界产生了影响,这是无法否认的,我们必须认知研究背后的成因。

  我们承认历史有发展的中心,但不能把这个中心作为唯一标准,用它衡量所有文明——这是最为忌讳的。我们今天讲“史学革命”,也意味着,今天中国的社会经济发展,让我们完全有能力重新书写历史。我们要去做的,是让更多的社会发展经验进入整个全球史的叙述体系。

  美国历史学家帕特里克·曼宁(Patrick Manning)在《世界史导航》中曾说:“人人都是世界史家。”在此之前,1931年,美国历史学家卡尔·贝克尔(Carl Becker)就曾说过:“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。”这两句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,都在表明:虽然历史是客观发生的,只有一个真实存在,但历史学家都试图追求这种发生过的真实性或再现历史的真实性,这是所有历史学家最高贵的梦想。然而,每个人对历史的理解方式不同,表达方式也不同。

  当下说“人人都是世界史学家”,又有不同含义。第一层含义是:过去那种围绕民族国家的文明史的写法,可能受到挑战;当下每个人的经验,包括东方世界、边缘人物,都可成为历史书写对象。而另一层含义是:历史书写的视角也在发生变化。比如,一位研究中国史的学者,如果在中国,那么就是中国史学家;如果在英国或德国,而去做中国史研究,那么在英国人和德国人眼中,这位学者会变成研究外国史的人。我们不仅要研究世界史的对象本身,还要研究世界历史书写的空间转换过程。这对我们也非常重要。

  由此,我们可以理解“史学革命”的意义和“人人都是世界史学家”的说法。未来,整个国家对世界史研究的需要会越来越大。整个历史发展的表现形态在改变。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话语内容、表达方式,乃至基本概念,也都在逐渐发生变化。我想,十年后再看今天,社会语言一定会发生很大变化,就像现在看改革开放初期的历史的感受那样。

  澎湃新闻:“欧洲奇迹”“大分流”等,长期以来被视为解释现代性的关键命题。其中是否也凸显出叙事结构的差异,即“不对等书写”?当下,对全球史的研究,是否可能找到更好的设定问题的方式?

  陈恒:本质上,“欧洲奇迹”等讲法,是“西方中心论”的概括表达形式。我个人提出的概念是“农业史学”和“工业史学”。可以讲,18世纪前是农业史学阶段。这一阶段,人类运用丰富的题材和多元的表现形式,对世界进行想象和描绘,比如中国的诗词歌赋等。而自第一次工业革命后,人类进入“工业史学”,对世界的叙述也有整齐划一的趋向。比如,今天见到的所有学术产品,包括章节、引文和参考文献等,都以同一格式编排。这当然有很大的合理性和益处,但也有令人思维趋于狭隘的弊端。

  所谓“欧洲奇迹”,和希腊“奠基神话”(foundation myth)概念类似,是一些认知世界的不同方式。不同的国家和民族,在不同时代的发展有先有后。欧洲文明的发展是有连续性的,从希腊和罗马,到中世纪基督教,到近代资本主义,再到现代。中国文明的发展也一样经历了高低起伏,其中也有不同的现象。这其中呈现的状态是暂时的。未来谁能够取得更好的成就,很难说。

  关于“不对等书写”,本世纪初,印度裔美国历史学家迪佩什·查克拉巴蒂(Dipesh Chakrabarty),写了一本影响很大的《将欧洲地方化》(Provincializing Europe)。其中指出,西方的学术生产已经日常化,镶嵌在西方世界每个人的内心当中,也影响到东西方世界从事学术研究的思想家。比如,欧洲出现的一系列重要著作,非西方世界的学者也不得不去读;甚至研究中国本身的问题,也要大量引用西方汉学家的著作。一篇论文若没有大量参引西方主流作者的重要作品,必然无法通过学术评审。但欧洲近当代的重要学者,不看非西方作者的研究,也能写出让学术界感到很好的作品。

  这种关于不对等的观点,德国史学理论家莱因哈特·科塞莱克(Reinhart Koselleck)1979年在《未来的过去》一书中就提到,西方民族之间同样不对等,从古典世界的希腊人和所谓蛮族,到中世纪的基督教徒和异教徒,再到近代的人类和“超人”。这个观点对史学理论研究的影响是非常大的。

  当下,“不对等书写”的状况正逐渐改变。中国学术界不断发出自己的声音,推出优秀的作品。虽然论文对评职称很重要,但对学者而言,最关键的是,是否有专题性或通论性的著作,能够自成体系并让人心服口服。我个人观察,这几十年来,中国学者的这类作品不断增加,学术界的水准也不断提高。如果我们更加重视基础性人才培养,学术更加国际化,对文科有更加持久的战略耐心,中国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全球性作品。

  应该秉持开放包容的心态。我们承认西方取得的成就,也要关注西方在发展中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存在哪些不合理性。我们不能关起门来孤芳自赏,而是要研究西方本身发展的过程,在此基础上,才能把自身更好的东西提炼出来。

  人类文明交流互鉴非常重要,世界各国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我们要敢于拿来,而在拿来的过程中,也要采取扬弃的态度。实际上,中国传统文化之中,也有许多不能沿用的糟粕。从大历史的角度看,随着国家的发展,我们的学术在判断、审美和趣味上一定会有大的提高。

  澎湃新闻:中国的史学传统极其深厚。由此出发,如何形成具有生命力的世界史研究表达?

  陈恒:中国史与世界史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。2019年,中国历史研究院成立。习在贺信中提到,希望整合中国历史、世界历史、考古等方面研究力量,推动相关历史学科融合发展,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历史学学科体系、学术体系、话语体系。

  也就是说,各方研究力量的整合,相关学科的融合发展,是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基础。后来,我在中国历史研究院举办的一个大会上发言提到,中国历史研究院要成为“中国的历史研究院”,而不是“中国历史的研究院”。这两个概念完全不同,前者研究的既包括中国史,也包括中国以外全人类的历史。而后者的注意力就只能放在中国历史上。自我与他者始终处于一种相互生成、彼此映照的互动关系之中;在理解他者的过程中,我们不仅是在认识外部世界,更是在反观自身、校准立场,从而更清晰地把握自我。

  中华文明自身有几个重要特性,如连续性、和平性等。这与对外包容有很大的关系。其中的脉络需要我们探索。

  中国对世界的了解,也经历了一个过程。在古代中国,对中原以外的异域文化,也非常包容和感兴趣。这方面著述也不少。到了战争以后,近代史上“睁眼看世界”的一批人,林则徐、魏源和徐继畬等,也都用著作表达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。再向前推,明末清初,在文化意义上放眼看世界的人实际在上海,主要的代表人物是徐光启。徐光启和利玛窦联手翻译《几何原本》,在诸多实践中引入了西方的科学知识。也就是说,当时中国传统士人已意识到,需要外来文化激活和补充中国自身的文化。如果没有外来文化作为借鉴,自身文化会变成死水一潭,或是不断固化延伸下去。

  从世界史学科意义看,1949年以后,中国主要受苏联史学影响。一段时间以来,我们的外国史学是按苏联模式去推进的。而改革开放以后,对中国的世界史研究,欧美所起到的影响非常大。这两种模式先后影响了我们对整个世界的认知。由于模仿别人对世界的认知、采用别人习用的方法而一路走来,解释世界的主体性乃至知识生产的主导权,其实不在中国学者自己手里。

  如今,随着国家发展,我们也在形成自身对世界的认知和考量,要以自己的方式对未来的世界做贡献。尤其是,我们生活在上海,对这座城市的极速发展,感受最为深刻。很多来中国走走的人,也会发现观念的变化。这是文明交流的力量。

  从学科的角度,我们要把中国史、世界史本身不相往来的状态打破。在内容和方法上,有很多工作可做。比如中外交流史、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鉴,等等。中国有大量优秀的文化资源,如丝绸之路,又如明清以来的各种资料文献,都具有世界性的意义。而中国文明也一直在连续发展,会出现更多的世界性资源。这些对我们有很大的参考价值,可以不断地把文化遗产的价值开发出来,把它们作为世界史和中国史去共同研究的话题。

  学者到了一定发展阶段,尤其是成为教授以后,不必为评职称和申报课题去写文章,也要更关心这个时代和国家,思考如何把自身所学和国家所用结合在一起。如果每个成熟的学者都这样思考,那么我们一定会构建出一些更好的解释世界的理论方法。由此出发而来的成果,在一定意义上,因为具备内在的道德感召力,也会令外界更愿意接受。

  陈恒:从生态主义讲,人类并非这个世界的主人,是和所有生物、非生物共享这个世界。但现实中,因为人类具备独特性,搞出了很多发明创造,一定意义上变成这个世界的主人。

  而人类最重要的两项发明,在我看来,就是城市和大学。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很好的城市和大学,称不上是文化高度发达的国家。美国学者刘易斯·芒福德(Lewis Mumford)曾提到,人们认为中世纪是黑暗的,但中世纪的一项重要发明,足以照耀整个文明——那就是大学。最早的学者职业团体,在中世纪的意大利北部出现,演化成后来的大学,功能也发生变化。城市也是这样。一座伟大的城市,对一个伟大的国家非常重要。刚才说到,几个世纪以来,现代西方的中心一直在变迁。如果21世纪属于中国,上海也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顶级的城市。

  我们之所以重视城市,因为它解决了人类的很多问题。比如,城市有集聚效应,所有的发明创造必须在城市应用和传播,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作用。每个人都会享受到其中的公共福利。同时,城市具有包容性,体现了人类所有文明的要素。我们面对城市,可以找到书写文明发展的很多路径。

  与此同时,一个伟大的国家,也需要进行宏观的历史叙事。这要考虑如何巧妙地讲述,满足人们对道德价值的期待,去符合时代的需求。所以,面对中国的未来发展,城市是我们进行历史书写的重要节点。

  上海师范大学也积累了一些城市研究的传统。都市文化研究中心,是上海市属高校中唯一一个教育部的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;上海全球城市研究院,是上海市首家重点智库;还有自己的杂志《全球城市研究》和《都市文化研究》,都是在为书写未来的新全球史做准备。

  这方面,我们也在用力探索一条符合自身特点的历史书写的新途径。但很多东西积累得不够,需要继续努力。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要三五代人乃至更长时间,才会真正建立起一个结构,让别人自动运用和输出我们的学术作品与文化产品。如今是把目标提出来,我们要不断努力去实现。

  这个意义上,中国的综合性大学一定要重视文科建设,尤其是与域外研究有关的学科。一所学校的这类学科真正出色,才能说明自身在世界上具备影响力。更重要的是,这类学科的良好发展,会为全体师生的未来提供无限的潜力和可能性。客观而言,当下欧美世界出现的、读来令人激动的原创性人文社科作品,也集中在牛津、剑桥、哈佛、耶鲁等综合性大学。大量优秀学者聚集在这些大学。而这类现象要在中国涌现,还需要很多年。

  所以,我们对文科要有战略耐心。一定意义上,文科是国家发展方向的定海神针和压舱石。需要让人文社会科学的杰出学者,能够去做应有的指引方向的事情。

  澎湃新闻:当下,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如何应用于历史研究,又会对未来的世界史研究产生哪些影响?

  陈恒:法国历史学家勒华•拉杜里(Le Roy Ladurie,1929-2023)在1968年曾预言:“凡是不能量化的历史是没有资格称为科学的”,“历史学家将成为一名程序员,否则他将一事无成。”几十年后,这一预言已成为现实,历史学家出现了职业危机,人工智能可帮助处理大量看似繁杂的问题。人机共同书写历史的时代一定会到来,只是还不确定其表现形式。

  人类历史上有五次影响很大的革命。每次都伴随所谓“大分流”。大约公元前8000年-公元前6000年,出现了第一次革命,即农业革命。它解决了人类定居的问题。人类能够储备粮食,保证不饿肚子。这是社会不致混乱的基础。第二次革命是城市革命,这里借用考古学家戈登·柴尔德(Vere Gordon Childe)的概念。它解决了人类的安全问题,有住房可以遮风避雨,有城墙可以抵挡野兽。当时,人类还有很多尚待解决的重要问题,比如怎样把思想观念传递给别人。在中国印刷术的基础上,1450年代德国出现了谷登堡印刷机。它可以把过去认为神圣且昂贵的知识,大量传递给民众。民众经过扫盲,文化程度提高,印刷品为之提供的就是共同的文化认同。近代民族国家的概念也由此形成。在这个意义上,这场印刷革命对人类社会影响甚巨。

  到了第四次革命,就是工业革命,解决如何让人的力量无穷放大的问题。由瓦特发明的蒸汽机开始,带来了一系列革命性的变化,同样是过去无法想象的。这场革命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。我们都笼罩在工业史学的书写范式之下。但我认为,这即将成为明日黄花。

  因为第五次革命——人工智能革命到来了。人工智能是要让人的大脑无限放大,让智慧无限展现出来。我们将逐渐进入人机共同书写的时代。书写历史的方法、对历史材料的认识等方面,都会产生巨大变化。

  几年前,美国历史学家约翰·麦克尼尔(John Robert McNeill)说到,“文献峰值”(Peak Document)时代即将到来。过往,我们的历史文献,主要源于过去的文字记录,可通过考古发现的碑铭石刻,去验证相应的文字记载。而如今,文献材料以不同形态出现。全球使用互联网的人有60亿,产生海量数据。

  这带来两方面挑战。其一,这些文件如何保留。如果数据库瞬间崩溃或消失,这段历史也就变成空白。如何像过去保存纸质文件那样,保存互联网上的数据信息,这是人类面对的一个巨大挑战。

  其二,对研究者来说,过去的文献资源,需要依靠索引去翻查,如果没有索引,就要靠记忆力去找。当下,人工智能数据库中有海量的作品和文件,我们瞬间就能找到所需要的东西。那么,如何分类采集、编排和使用文献,是十分重要的问题。目前,第一要务就是要认真对待文献资源,这样才会在未来历史书写的竞争中取得先机。据我所知,别的国家也正在做这类数据库的工作,界面友好且检索方便。文献对这个时代极其重要,如果这些基础性的工作没有做好,可能我们未来的话语权也会丢掉。

  陈恒:从大历史的角度看,亿万年的地球上,五千多年的人类文明史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未来有很多可能性,我们要充满信心。

  举例说,当下英语占据霸权地位。而英文真正有文献记载,是在公元6世纪。当时中国处在隋唐时代,进入了第二个文明高峰。而公元6世纪之前,英语还是未形成文字的民间方言。自18世纪,英语才开始取得霸权地位。就在这短短二百多年里,人们的学术语言和学术概念,都要用英语去表达。如今,世界上90%以上的主要期刊,以及大量学术专著,都是用英文发表的。

  也就是说,我们只要慢慢做,把自己的国家做成世界上一流的、适合人居的地方,让每个人都能够很骄傲和自豪,那么我们的学术产品也一定会自然出现。

  中国的学术话语权也在逐步增强。近几年,中国开了几个国际性的大会。比如,世界汉学家大会、世界考古学大会,还有最近的世界古典学大会。放在20年前,都是难以想象的。现在,通过举办和参与这样的活动,中国历史研究者不断和全世界的学者交流,我们了解到国际上在研究什么,也让国际学者更了解我们,思考如何让学术更好地对话,也逐渐具备了潜在的发言权和话语权。

  我相信,问题最终都会解决。中国有这么好的文化基础,这么多勤劳的人口,这么庞大的高等教育体系。中国人太聪明了。能写出《史记》的民族,怎么可能发展不好?

  澎湃新闻:当下面对去全球化与逆全球化的浪潮,中国的世界史研究如何才能保持开放性,形成具有持续性的学术共同体?

  陈恒:具体的思潮和做法,都可能影响世界史的发展。作为学者,我们应该教育公民,要具备世界的眼光,要有包容性。我们编了六卷《世界五千年》。第一卷在2025年出版。2026年会再出版三卷——上海书展期间,会发布第二卷和第三卷;年底会发布第四卷。2027年将全部出齐。我们要把这些书送到各个中小学,并开展各种活动,来告诉同学们,地球上有各种共生的文明,相互可以取长补短。我们强调的文明的多中心性、平等性、共享性体现在叙述的方方面面,期冀充分表达共生(一个星球)、共享(多个世界)、共融(无限未来)的价值观,这些一定会为塑造青少年的历史观、文明观、世界观奠定基础。让孩子们从小就有包容的世界观念,这对国家未来的发展会非常有利。

  学科层面,也需要更多探讨交流和有所坚持。比如,区域国别研究方面,“中国式区域国别研究”也被提出。这对整个国家是非常好的。但面对“区域国别”的概念,大家会产生不同理解。从世界史这一学科而言,我认为,学术共同体需要共同思考,这个概念对国家、对学科乃至个人,意味着什么。

  当下,学术研究会更多转向服务国家战略。很多学术资源和学者的注意力,也投入到现实问题的研究之中。相对而言,世界史研究是基础性学科,投入大,难度大,产出少。但我想,世界史学者会坚持下来,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定力所在。实际上,世界史的基础性研究,也可以改变其他相关研究者的想法。比如,面向现实问题的研究,有时只关注单个或局部的问题,有失片面;而基础性研究的思维训练,会让学者具备系统、全面判断的能力。这是其他学科所不具备的。我一直是个乐观主义者,上述所言也是我乐观的基础。

  澎湃新闻:学术的再现代化,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维度。构建中国自主的世界史知识体系,有哪些已经展开和正在着力的方面?

  陈恒:世界史的学术研究,要有三个面向:面向现实,面向世界,面向未来。把中国式现代化的建设的成就和经验,用世界的语言写出来,纳入世界史的体系,让别人理解和接受。这对我们学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
  必须面向现实。从事世界史的研究,心里装着时代和国家,学问才会有高度。在具体研究中可能会有很多小问题想不明白,这时就不能关起门来做学问,而要面向现实。“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”,也有这样的含义。

  面向世界,就是要有拿来主义的勇气,有包容关切的仁爱之心,也要有扬弃的眼光和能力。不能一概接受,也不能一概否定。学习别人的长处,是永远都不能停的。这就是面向世界的眼光和胸怀。

  另外,要面向未来。哪个国家掌握了人工智能的主导权,让人工智能在各个领域用得更好,就会获得未来一两百年的发展机遇。要在此基础上,去研究历史的问题,讨论理论的问题,关怀现实的问题。

  所有面向个体的经验研究,最终都从属于学科的知识体系;而学科知识体系的建构,也要服从于更宏大的国家叙事需要。我们需要具备相应的眼光和能力。习在“5·17”重要讲话中提到的“知识创新、理论创新、方法创新”,对人文社会科学提出了极高要求。自主知识体系的主体性,建立在国家高度经济发展的基础上。而中国已经具备了这样的条件。我相信,未来一定会出现好的作品。

  从学术共同体看,我们要更为关注教材。教材是重中之重,是学科体系、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建设的基石。教材意味着知识的标准化。知识要进入流通体系,必然要先过教材这关。另外,教材也隐含了大量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。

  美国人就对教材极其重视。一个例子是,美国学者哈罗德·拉格(Harold Rugg),编写的一系列教材,以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观点批判美国社会不平等,曾一度流行;而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时,由于民族主义情绪上升,美国人认为这些教材颠覆意识形态,对此强烈甚至下架焚烧,它们从美国教育体系中迅速消失。

  另一个例子是,1987年8月,《》登载了20世纪美国高等教育最重要的19本教材的名单。其中人文艺术的占了6本。这反映出对文科的重视。教材成为经典教科书,也是长期主义的结果。比如,保罗·萨缪尔森(Paul A. Samuelson)首版于1948年的《经济学》,就在这一名单中。如今《经济学》已修订了20版。根据我的计算,平均不到4年,每本教材必须修订一次。这也能持续维护自身的话语权。

  中国也越来越重视这些工作。更重要的是,教材编写和时代变迁紧密相关。在民国时期和解放初期,农业学术和工业学术的交汇处,诸多学科奠基人的成名作,也同样是教材。比如,钱穆的《国史大纲》,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等等。商务印书馆出的一套“中国现代学术名著丛书”,其中有大量此类教材。而另一套“中华当代学术名著辑要”是改革开放以来的著作。后者与前者的面貌完全不同,后者是专深的学术研究,读者大体对前者印象更加深刻。实际上,教材是学科奠基者的重要法宝。学科奠基者完成现代学术的转型后,下一批学者是在各个领域宏伟的学术大厦上进行修补,而非提出原创性的宏大框架、理论和方法。

  我们如今正走在从工业文明向人工智能发展的节点上。过往的历次革命,都是以人为中心去拓展能力,而面前的这次革命,是以硅基技术为中心的人类全面能力拓展。新的时代也正需要大量的学术奠基者。那么,如果有人抓住这个时代,以教书育人为核心,去做相应的学术专著,也会成为未来的学术奠基者。

  陈恒:历史研究是个苦活。首先要有真爱,才会有长期坚持的精神和态度。不要遇到一些小困难就打退堂鼓。如果真心喜欢,那么历史研究是非常好的职业。一个人若能坚持下来,成功的机率还是大的。

  世界史的研究,需要经受很多训练。除语言训练以外,还要去理解和掌握民族、宗教的问题。这两点如果搞不清楚,很难做到理解世界。当下,人工智能虽能带来很大方便,但也编造出很多不存在的所谓“幽灵文献”。如果不进行训练,研究者不会具备相应的判断力和鉴别力。这些训练非常困难。如果立志从事历史研究,就要长期坚持,坚持下来才能学有所成。

  第二,要敬畏学术,心中有这个时代和国家。研究者只有具备这样的胸怀,才会走得更远更高,让作品凸显出为人的品质和境界。历史学家或贯通古今的哲学家,国家遇到关键问题时,会成为重要的智囊。比如,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,二战期间担任英国最重要的智库首脑。这是因为,得益于历史的学术训练,历史学家具备通达、全面和系统的观点。因此,要把小我放到大我当中去发展,既能实现个人的学术理想,也能为这个时代和国家去服务。在这里,我要特别推荐北京三联书店刚出版的一本著作《一代传奇陈翰笙:学术与革命的双重人生》,陈老是中国智慧和世界文明完美融合的产物,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个人全球史。

  最后,我们要善于使用各种智能工具,了解世界的发展趋势,学会如何将工具为我所用。未来的研究方式将与传统的阅读方式有所不同。我们这代人正处于过渡阶段,但我相信人类的发展会越来越好,我们的学术研究也会越来越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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